一九九六年腊月,我借了村支书那台三天两头熄火的破拖拉机,硬着头皮,把邻村出了名泼辣凶横的村花宋玉梅娶回了家。

这事那阵子传得邪乎,别说本村,连隔壁几个庄子都知道。谁提起宋玉梅,先咂一下嘴,再压低嗓门,说一句,那可不是一般姑娘,那是个能抡扁担、敢掀桌子、还不怕丢人的主。有人亲眼见过她把来家里胡说八道的混子打得满脸是血,也有人说媒婆上门时,她连茶都没倒,抄起扫帚就往外轰。反正一句话,谁家有儿子,谁都不敢往她跟前凑。

可偏偏就是这么个女人,最后进了我林大山的门。

我这人老实,老实得有点窝囊。二十五了,还没娶上媳妇。不是我挑,是家里条件实在摆不上台面。爹常年咳,冬天一冷,半夜能咳得整条炕都跟着颤。娘腿脚不好,阴天下雨疼得连灶前都蹲不久。家里三间土坯房,墙皮掉得一道一道的,屋顶的瓦片缺了角,下雨天盆碗瓢勺全得上阵接水。这样的家底,谁家姑娘听了不摇头。

所以刘媒婆踩着冻得发硬的黄土地进我家院门时,我压根没往喜事上想。

那天我正在院里劈木头,手都冻得发僵了。刘媒婆把手一拍,脸上的褶子都堆开了,说大山,给你说成了门亲事,宋家村的宋玉梅。

我斧头差点砸自己脚面上。
我抬头看她,以为她拿我寻开心。谁不知道宋玉梅啊,长得是真俊,眉眼清亮,身段也好,可脾气更是出了名的爆。听说前两个月镇上有个摆摊卖布的跟她说了句不中听的,她当场端起半盆脏水泼人家一身。还有回她哥喝多了,伸手抢她攒的钱,她拿着烧火棍追了他半条街。这样的女人,别说娶回家了,就是隔着院墙听见她说话,男人心里都发怵。
我爹坐在门口咳得脸都红了,断断续续问:“人家……咋会看上咱家?”
刘媒婆撇撇嘴,说看不看得上先不说,条件是真低,彩礼六百,别的都好商量。
六百。
这个数一出来,院里一下就静了。
那时候我们那一片娶媳妇,动不动就是两三千,还得加三转一响。六百,简直像做梦。可我心里一点都不踏实,越便宜,越觉得后头有事。
晚上吃饭,我娘蹲在灶门口,火光照得她脸一明一暗。她小声说:“大山,娘知道委屈你,可这门亲事要真黄了,你以后怕更难了。”
我没说话,只顾低头扒拉碗里的玉米糊糊。其实我心里也明白,像我这种家境,能有人肯嫁,已经是祖坟冒烟。只是宋玉梅那名声,真叫人犯怵。
定亲那天,我跟着爹娘去了宋家。
宋家院子比我家还乱,猪圈边上堆着烂柴火,墙根全是酒瓶子。她爹歪在门口晒太阳,一身酒气,她哥坐在小板凳上抠脚,看人的眼神都带着股吊儿郎当。我们刚把礼放下,他哥就开始挑三拣四,说肉少,酒差,拿这点东西糊弄谁。
我正憋着火,屋里忽然“哐当”一声,一个搪瓷盆飞出来,砸在门槛边,吓得我一激灵。
紧跟着宋玉梅就出来了。
她穿着件旧红袄,袖子挽着,头发利利索索扎在脑后,脸上没一点笑模样。她先瞪了她哥一眼,又看了她爹一眼,声音脆,却硬得像石头:“有完没完?再挑这婚就别结了。你们想拿我换钱,想都别想。”
她哥嘴里还想顶两句,她一抄起门后的擀面杖,直接往桌上一砸,茶碗都蹦起来了。
那一刻,我后脖子直冒凉风。
回去的路上,我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她那一下子。说实话,我真有点打退堂鼓。可回头看我爹佝偻着背,娘走路一瘸一拐,我又把那点念头咽回去了。再怎么说,婚总得结,日子总得往下过。
腊月初十那天,天冷得邪乎,吐口唾沫都像能结冰。我借了村支书的手扶拖拉机,车头绑了朵大红花,突突冒着黑烟往宋家去。一路上,路边都是看热闹的,谁都想瞧瞧,那个凶名在外的宋玉梅,到底会不会老老实实出嫁。
结果到了门口,还真闹了一出。
她哥堵在院门口,张口就要五百上车钱,少一分都不让接人。我当时脑子都木了,兜里翻遍了,也凑不出五块整票。围观的人越围越多,都拿我当笑话看。我脸上火辣辣的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正僵着,堂屋门猛地开了。
宋玉梅自己掀了门帘出来,连盖头都没盖。她穿着一身簇新的红棉袄,眼睛里带着火,几步就走到门口,抬手推开她哥,骂得那叫一个脆:“你差不多得了,再闹我今天就不嫁了,大家谁都别想好看。”
她哥刚要发作,她一把揪住他胳膊,狠狠一甩,直接把人甩到墙边去了。
院里一下鸦雀无声。
她连看都没看我,径直爬上拖拉机车斗,回头冲我喊:“林大山,你还愣着干啥,等我请你啊?”
我吓得一哆嗦,赶紧去摇车。那一路我都不敢回头,手心全是汗,心想我这是娶媳妇呢,还是请了尊活阎王回家。
酒席办得仓促,也冷清。来吃席的人嘴上说恭喜,眼神全往新房那边瞟,谁也不敢闹腾。平常村里娶媳妇,总有几个喝高了闹洞房的,今天一个比一个老实,饭没吃完就溜了,生怕沾上事。
到了晚上,我心里更没底。
新房里贴着红喜字,炕烧得热烘烘的。我站在门边,腿都发软。宋玉梅坐在炕沿上拆头发,灯泡昏黄,照得她脸格外白。我越看越慌,总觉得她下一步就该抄起什么东西往我头上招呼。
于是我没敢上炕,偷偷从柜子里抱了床旧被子,打算去墙角木箱上将就一宿。那木箱是我平时放木工家伙什的,又窄又硬,可总比挨打强。
我刚把被子铺好,身后传来水声。她洗了脸,拧毛巾,屋里安静得只有我自己的心跳。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一声笑,不大,倒把我吓得头皮一麻。
我赶紧钻进被窝,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,心想装睡吧,兴许还能躲过一劫。谁知道没一会儿,被子猛地让人掀开,凉风一下灌进来。我眼一闭,手忙脚乱护住脸,脱口就说:“别打头,明天我还得出工……”
说完,屋里静了。
我小心翼翼睁开眼,就见宋玉梅站在跟前,头发散着,脸洗得干干净净,眼里居然带着笑。不是那种吓人的冷笑,是软的,亮的,像变了个人。
她弯下腰,压低声音问我:“你就这么怕我啊?”
我都懵了,愣愣看着她,说不出话。
她把我的被子抱起来,扔回炕上,轻声说:“别躲了,我又不吃人。我要不把自己装得凶一点,哪能轮得到你娶我?”
我脑子嗡的一下,完全没听明白。
她让我坐到炕上,自己也坐下来,声音一下轻了很多。她说她家里那点破事,我今天也看见了。爹好赌,哥贪钱,早就打算把她往高价上卖。去年镇上一个四十多岁的光棍看上她,愿意出一大笔彩礼。那人名声臭得很,前头媳妇都让他打跑了。她死活不愿意,闹了好几回,根本没用。
她说到这儿,眼圈微微红了。
“我没法子,只能让自己变得谁都不敢碰。”她看着我,声音低低的,“名声坏了,总比被卖强。”
我怔住了。
她又说,其实她早就认识我。两年前夏天,她去镇上卖鸡蛋,半道上车坏了,又赶上暴雨,鸡蛋碎了一地。那会儿路上没别人,是我路过,帮她修了车,还把自己那件破雨衣搭她筐上挡雨。修完我连口水都没喝就走了,她后来打听了很久,才知道我是哪个村的。
“从那会儿起,我就记住你了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很轻,可我听得心口一下热了,“别人看你穷,我不怕。我就怕嫁个狼心狗肺的。”
那一瞬间,我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我真没想到,她那些泼辣、那些狠,全是撑出来的。她不是天生厉害,是不厉害就活不下去。她宁可把自己名声踩碎了,也不肯让家里拿去换钱。
我低头看着她的手,白白净净的,指尖却有裂口,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磨出来的。我心里一下酸得厉害,半天才挤出一句:“玉梅,你受苦了。”
她听完没说话,只是看着我。
我伸手握住她的手,那手一开始还凉着,慢慢就暖了。我跟她说,往后到了我家,日子就算紧巴,也不会让她再受那种委屈。别人家能给她的,我未必一下拿得出,可我这条命、这双手,总归是向着她的。
她鼻子一酸,眼泪掉了下来,却偏偏笑了。
婚后第三天回门,又出了一桩事。
我挑着礼去宋家,本来想着好歹是个礼数,走个过场。谁知道刚进院,她哥就又打起主意,张口要我给他打一套家具,说什么自家人不收工钱,木料也得我包。
这话一出,我胸口那股火“腾”地就上来了。
搁以前,我兴许忍了。可那天不一样,玉梅就在我身边,我突然就不想忍了。她在娘家受了那么多窝囊气,要是嫁到我这儿,我还让人骑到头上,那我算什么男人。
我转身去墙角抄起一根顶门杠,往地上一杵,声音沉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我说:“彩礼给了,人也娶了,从今天起,玉梅是我林大山的媳妇。你们以前怎么待她,我管不着,以后谁再想拿她当软柿子捏,先问问我答不答应。”
我平时话不多,可那回一字一句都咬得死紧。她哥被我镇住了,她爹也不敢吭声。满院子静得出奇,连鸡都没叫。
我说完,拉起玉梅就走。
出了宋家院门,风吹在脸上冷得很,可她的手却是热的。走了没多远,她忽然小声问我:“你今天不怕了?”
我扭头看她一眼,说:“怕啥,你是我媳妇。”
她先是一愣,接着就笑了,眼睛弯弯的,像冬天里难得见着的一点太阳。
后来回家的路上,我们商量着开春以后怎么办。我多接木工活,她在后院养猪,攒点钱先把屋顶修了,再慢慢给爹娘看病。日子不一定一下好起来,可两个人一条心,苦点累点也不怕。
那年冬天真冷,土路硬得硌脚,北风吹得人睁不开眼。可我牵着宋玉梅往家走,心里却是热乎的。
我那时候才明白,过日子这事,不是图一个名声好听,也不是图别人嘴里那点体面。能在风大天冷的时候,有个人愿意跟你并肩往前走,这就够了。
至于宋玉梅,她哪是什么母老虎。
她不过是被逼得太狠了,才学会了亮爪子。可等她真的认定了一个人,那颗心,比谁都软,也比谁都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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